2009年9月23日 星期三

繆思的星期五/冷過,顛沛且粉碎過

繆思的星期五/冷過,顛沛且粉碎過
【聯合報╱楊佳嫻/報導】
2009.09.17 04:13 am

繆思的星期五:文學沙龍46現場報導
記者侯世駿/攝影這是熟悉「繆思的星期五」活動的聽眾們,最難以逆料的衝突組合──九十高齡與少壯三十五歲,最優雅的詩人與最有趣的小說家,周夢蝶和許榮哲。主持人陳義芝笑說這正是創意拼貼。
周公看起來更瘦了!但是精神甚好。和朋友握手,手勁仍然強大。他穿了較為保暖的長袖襯衫,還換上了皮鞋,那皮鞋也許是多年舊物,甲蟲般的黑澤,刻著幾道摺痕。朗誦前,周公表示,會後若有人索取簽名,在那樣鬧哄哄且有人排隊等待的狀況下,可能得要回絕:「因為我寫字慢,寫得不好,內心就會感到不安。」這是詩人的堅持。他又笑說自己占有的現實空間最小,需要的資源最少,是「最環保的詩人」。開始朗誦前,堅持站著念,還先跟大家道歉:「我國語不標準,用河南鄉音來念。」主持人請他談談自己的詩,他說:「我口舌笨拙,不善於講話。」
這次周公帶來六首詩,寫作時間橫跨數十年,但是,皆一致呈現出詩人於萬物自然之觀照,於觀照中悟得的冷然一線慧智。如形容開滿巷子這一頭到那一頭的牽牛花,是「好一團波濤洶湧大合唱的紫色」,展現了一種「如雷之寂靜」,是「自然之母在笑」。〈山泉〉迴環反覆的「說了又說」,以重文疊字表達終年不輟的水聲,不正是山泉恆常奔流、訴說大化生機的摹寫?
相對於詩意充沛的周公,許榮哲笑稱自己是「最沒有詩意的小說家」。他說,表面上看起來他和周公絕不相類,其實兩人之間至少擁有兩個共同點:第一,同樣是男性,同樣愛異性,而且,程度上只會超過周公;第二,也有鄉音,只是自己的鄉音是所謂的「台灣國語」。
榮哲朗誦《漂泊的湖》,這部小說是台灣第一部以九二一大地震為主題的長篇小說。他朗誦〈崖中學〉和〈傻子時鐘〉兩個部分,前者塑造了一處在地理和精神上均位處邊緣的學校,後者描寫學校內外各種時計方式,包括那總是在時針和分針疊在一起時從窗外經過的傻子。他並不直接觸及傷痛,而是從空間、時間,隱喻震災後徘徊、猶疑的少年心靈。陳義芝讚譽榮哲寫小說是:「如花式溜冰,把各種高難度的動作都表現出來了。」
正如周夢蝶詩中所謂「冷過,顛沛且粉碎過的有福了/路是走不完的」,無論是如周公這樣輾轉流離、落腳在詩中的生命,或是許榮哲筆下在懸崖邊緣持續和世界拚鬥的少年們。
【2009/09/17 聯合報】

詩中看花/論「死水」的不朽詩篇!

詩中看花/論「死水」的不朽詩篇! 【聯合報╱南方朔】 2009.09.17 04:13 am
若一個時代或社會,缺乏了活力,人們就會稱之為「死水」(Stagnant Water, Deadwater)。當水停滯不動,它就會腐臭、汙穢,帶給人嫌惡無望的感受,或許正因如此,詩人才會發明出「死水」這個文學意象。
最早使用「死水」這個意象的,似乎是浪漫主義大詩人華滋華斯,1799年法國大革命在動亂中結束,遂使得浪漫理想主義退潮,人心又開始麻木冷漠。另一大詩人柯立芝對這種時代的倒退不滿,遂致函華滋華斯:「希望你能寫一首詩,一首白話詩,給那些因為法國大革命失敗,因而對人類的理想已放棄,並沉淪在伊比鳩魯派的自私,退化到只關心日常軟性事務,對有願景的大問題則嗤之以鼻的人。」柯立芝的這封信打動了華滋華斯,他遂於1802年寫了〈倫敦〉這首名詩,詩中有「死水」這個意象:
彌爾頓!你實在應當活在我們這樣的時刻,英格蘭需要你,它已淪為一池死水的沼澤,祭壇、刀劍、筆、爐邊、樓閣亭台這些英雄的遺產已失去了英國古老內在快樂的傳統。
這首詩裡,華滋華斯指出,英國的歷史與文化乃是古代英雄先驅所締建,而今這些都又消沉,有如一灘死水,因而他希望十七世紀大詩人及自由主義大政論家能夠精神復活,注入新的理想主義活水。
自從大詩人華滋華斯首開「死水」意象後,有兩位詩人也以「死水」為題,留下了不朽詩篇。一個是195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,義大利著名詩人夸西摩多(Salvatore Quasimodo, 1901-1968)的〈死水〉:
一汪被圈死的水,沼澤的睡眠,到處皆皺成條紋,浸泡著毒液,在閃電的亮光下忽焉白忽焉綠,死水啊,你的狀態和我心一樣。
四周,是白楊和冬青槲的灰色,上面仍然附著葉片和那些毬果。每一個都成為單一中心的圈圈,其邊緣被西南方暗色蜂群弄破。
因此就如同我對水的記憶一樣,像愈散愈大的漣漪,而我的心,也從一點散開,而後歸於死寂,你是我的姊妹,啊,這汪死水。
「死水」就如同死滅的心,它仍會有一些風景和動靜,但因為失去了活水源頭,一切都很快就寂滅,夸西摩多的這首詩,確實不凡,而中國詩人聞一多(1899-1946)所寫的〈死水〉則一點也不遑多讓。
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,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。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,爽性潑你的賸菜殘羹。
也許銅的要綠成翡翠,鐵罐上鏽出幾瓣桃花;再讓油膩織一層羅綺,黴菌給他蒸出些雲霞。
讓死水酵成一溝綠酒,飄滿了珍珠似的白沫;小珠們笑聲變成大珠,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。
那麼一溝絕望的死水,也就誇得上幾分鮮明。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,又算死水叫出了歌聲。
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,這裡斷不是美的所在,不如讓給醜惡來開墾,看他造出個什麼世界。
【2009/09/17 聯合報】

陸以正:回首六十年 台灣多少變遷?

陸以正:回首六十年 台灣多少變遷?
【聯合報╱陸以正】
2009.09.23 05:26 pm

陸以正
大陸在慶祝建國六十周年,台灣也在紀念政府遷台屆滿一甲子。各報充滿懷舊文章;坊間至少出版了五本紀念性的書,包括龍應台那本在內。
我查資料,民國卅八年九月,蔣廷黻剛在聯合國安理會否決掉外蒙入會案;孫立人才接任台灣防衛司令。蔣中正本人則還在四川。但中國歷史上人數最多、歷時最短的人口大遷移已經開始。二百餘萬軍民在幾個月內湧入,寶島人口驟然增加三分之一。新移民雖然帶來若干好處,也造成許多前所未有的問題。
集菁英人才之力 建設寶島
今日回顧,就國家安全而言,撤退來台的胡宗南、湯恩伯等部國軍,成功捍衛了最後這塊淨土。胡璉部駐守金門,因古寧頭大捷,使共軍不敢再來犯境。但軍隊只是國防的一個環節,政府遷台最大的貢獻,是帶來了原本治理全國的菁英人才,集中力量建設寶島。
如果沒有尹仲容、李國鼎、陶聲洋、趙耀東這批人,台灣經濟不會這麼快起飛。如果沒有錢穆、傅斯年、牟宗三、臺靜農這些大師鴻儒,台灣人文社會不會有今天這樣百花齊放。同樣地,如果沒有雷震、殷海光、乃至施明德,台灣不會這麼快民主化。如要列一張「政治試算平衡表」,這些前輩都是我們的共同資產。
試算表當然也有負債一欄。大陸時期,國民黨內部早已開始腐爛;來台後雖成立改造委員會,效果不彰。威權制度下,移植過來的中央政府組織與官僚體系,瑕疵互見;但當政者的苦心也不應隨便抹殺。等蔣中正五十五年不曾間斷的手寫日記全部影印出版後,功過是非自有公論,不是反對黨信口開河,就能隨便抹殺的。
是非功過難磨滅 都是資產
蔣中正逝世後,嚴家淦短暫繼任,蔣經國時代隨即來臨。民間不問省籍,至今仍懷念這位自奉儉樸,親民愛民的領袖。經國不會操台語,卻深知民間疾苦。十大建設最令人難忘的,是他『今天不做,明天就會後悔』那句話。他向《華府郵報》前發行人葛蘭姆(Katherine Graham)說,蔣家不會再有第三代人從政,震動台灣,顯現出無比的智慧與氣度。
有一點從來無人提過:蔣氏父子在台執政卅幾年中,從無一人因主張台獨而被處死刑。今日即使極端台獨份子,只能舉「二二八事件」作反對外省人的理由。其實一九四七年時,蔣中正在南京忙於剿匪,蔣經國則在贛南,和二二八扯不上關係。一九七九年美麗島事件雖然鬧得天翻地覆,當時被捕者幾年後均獲釋放,成為他們後來從事政治的無形資本。
民主運動催生了民進黨,萬年國會走入歷史。更重要的,是台灣已向兩黨制度跌跌撞撞地緩慢移動。李登輝十一年總統任內,明為國民黨主席,暗中鼓勵台獨,台灣從威權體制逐漸轉型成民主。
刺激大陸民主進程 未來考驗
陳水扁執政八年,因貪婪而身敗名裂。夫婦兩人被判無期徒刑後,民進黨要存活下去,必須和阿扁劃清界限,放棄不可能達成的獨立夢想,致力完成台灣現代化與民主化,這是蔡英文面臨的考驗。
馬英九執政,內求團聚全國人心,外與大陸從對立改為對話,想在求同存異前提下,和平競爭;民調顯示支持比率超過反對。不論他能否連任,拿台灣的進步,刺激大陸加速民主化,才是今後六十年最大的考驗。(作者為退休外交官)
【2009/09/18 聯合報】

2009年9月22日 星期二


藝術萬花筒/諾布爾 體內住了12名畫家
【聯合報╱本報記者周美惠】
2009.09.20 04:32 am

女畫家金姆‧諾布爾被發現體內「住著」12位畫家,圖為她的「命名」畫作。圖/摘自網路
具「狂人」特質的梵谷在世時,曾被鄰居視為「瘋子」聯署驅逐他,讓人不免為他哀嘆「生不逢時」。如果他生在當代,情勢有可能大逆轉。
47歲的英國女畫家金姆‧諾布爾,原本只是個普通的單親媽媽,曾被診斷為「精神分裂症」患者,4年前經過藝術治療,竟發現原來她體內「住著」12位才華橫溢的畫家!
諾布爾兒時常做噩夢,14歲開始飽受精神問題困擾,陸續被診斷出精神分裂症、厭食症、精神抑鬱…。1995年,倫敦大學記憶學專家約翰‧莫頓發現原來她是「人格分裂症」患者。
4年前,諾布爾的看護建議她嘗試用繪畫展現不同的人格特質,以控制病情。結果,諾布爾一鳴驚人。她的畫作對比強烈、顏色和題材南轅北轍,有時陰暗、有時明快,有的人格愛畫人像,有的喜畫景物,有的畫出童年受虐的場景。莫頓根據她的畫作,分析出12種人格。
從未接受過專業繪畫訓練的諾布爾「一人分飾12角」,迄今已畫出200幅作品,部分作品還以高價售出,已有電視臺準備將她的傳奇人生拍成紀錄片。
在日本,草間彌生(Kusama Yayoi)被譽為日本最重要的當代藝術家之一,她從小便有幻聽和幻覺,被認定患有精神疾病,但她腦中浮現的迷幻圓點,卻造就她崇高的藝術地位。
草間的藝術在國際藝壇被歸類為女權主義、極簡主義、超現實主義、原生藝術等,但她只以obsessive artist(強迫症藝術家)自居,她擅長以高彩度對比的圓點加上鏡子,包覆在各種物體的表面,如牆壁、地板、畫布、樹木…等。源於她腦中的迷幻圓點,被組成無窮盡、無限大的巨網,讓觀者不知不覺墜入她的迷幻世界。
80歲的草間和47歲的諾布爾,在藝術的世界裡,非但未因精神疾病遭歧視,反倒締造出另類傳奇而更加火「紅」,甚至帶來經濟效益。
1853年出生的梵谷,就沒那麼幸運了。被鄰居視為「瘋子」的他,罹患的是家族遺傳的癲癇,後世的精神科醫生從他生前種種徵兆,推測他患有躁鬱症,也有人認為梵谷生前愛喝苦艾酒以刺激靈感,但苦艾酒喝多了會造成自律神經興奮引發幻覺,最後使他精神錯亂,以致舉槍自盡。
對照生前即受到肯定的「精神病」藝術家,梵谷不只因精神疾病遭到歧視,在藝術上也懷才不遇,他一生只賣出過一幅畫。至於他如何看待自己的精神狀態?割耳事件發生後,梵谷得知高更在藝壇上已站穩腳跟,為他感到高興,曾寫信給弟弟西奧說:「我們兩人是一條鏈子上的環。高更老友和我在心底是相互了解的,就算我們有點瘋狂,又如何?」看來梵谷不只對自己的「狂」有自覺,就連高更也被他歸為同類。只是,那又如何?畢竟藝術才是他的終極關懷。
【2009/09/20 聯合報】

2009年9月16日 星期三


行草系列/〈平復帖〉火箸畫灰
【聯合報╱蔣勳/文】
2009.09.15 06:08 am

火箸畫灰〈平復帖〉大概是這幾年在古文物領域被討論得最多的一件作品。 蔣勳/圖片提供
〈平復帖〉大概是這幾年在古文物領域被討論得最多的一件作品。
〈平復帖〉唐代就收入內府,宋代被定為西晉陸機的真跡。北宋大書法家米芾曾經看過,用「火箸畫灰」四個字形容〈平復帖〉禿筆賊豪線條的蒼勁枯澀之美。宋徽宗有朱書題簽,「晉平原內史陸機士衡平復帖」,題簽下有雙龍小璽,四角有「政和」、「宣龢」的押印。
〈平復帖〉在元代的收藏經過不十分清楚。明清時代曾經韓世能、韓逢禧父子,安儀周、梁清標等人收藏,綾邊隔水上都有收藏印記。董其昌在韓世能家看過,也留下跋尾的題識。
乾隆年間收入內府,後賜給皇十一子成親王永惺。清末再轉入恭王府,流傳到溥心畬手上,隔水上也有「溥心畬鑑定書畫珍藏印」。溥心畬為了籌親人喪葬費,轉手賣給張伯駒,1956年,張伯駒把〈平復帖〉捐出,收藏於北京故宮。
啟功先生釋文
〈平復帖〉是漢代章草向晉代今草過渡的字體,古奧難懂,加上年久斑剝,字跡漫漶,很不容易辨認。啟功先生在六○年代釋讀了〈平復帖〉,雖然還有不同的看法,但目前已成為流傳最廣泛的釋文:
彥先羸瘵,恐難平復。往屬初病,慮不止此,此已為慶。
〈平復帖〉開頭一段釋讀比較沒有歧異。大概是說:「彥先」身體衰弱生病,恐怕很難痊癒。初得病時,沒有想到會病到這麼嚴重。
「彥先」是信上提到的一個人,自宋以來,也因為這兩個字,引出了陸機與〈平復帖〉的關係,因為陸機有好朋友名叫「彥先」。
麻煩的是,陸機親近的朋友中有兩個都叫「彥先」,一個是顧榮,顧彥先;另一個是賀循,賀彥先,都是同樣出身吳國士族,又同時與陸機在西晉作官的朋友。
其實繼續探索下去,陸機的朋友中可能還不只兩個「彥先」。徐邦達先生就認為〈平復帖〉裡的「彥先」是另一個叫「全彥先」的人。這一點早在《昭明文選》李善注裡就已經提到。《文選》裡有陸機、陸雲兄弟為「彥先」寫的〈贈婦詩〉,李善注指出這個「彥先」不是顧榮顧彥先,而是全彥先。
三個「彥先」使探索〈平復帖〉的線索更為複雜,各家說法不一,一時沒有定論。這幾年隨著〈平復帖〉2003年在北京展出,2005年在上海展出,討論的人更多。有人根本否定〈平復帖〉是陸機所書,大概也以為依據信裡「彥先」兩個字,斷定〈平復帖〉是陸機真跡,而「彥先」此人是哪一個「彥先」還不清楚,寧可存疑。
但是各派說法都同意〈平復帖〉是西晉人墨書真跡,的確比王羲之傳世摹本更具斷代上的重要性。〈平復帖〉還是穩坐「墨皇」、「帖祖」的位置。
啟功先生對〈平復帖〉的釋讀目前是最廣泛被接受的。他解讀的「彥先羸瘵,恐難平復」──因為彥先病重,身體衰弱,正與《晉書》〈賀循傳〉裡描述的「賀彥先」的身體多病衰弱相似,也自然會使人把彥先定為賀循。
但是〈平復帖〉裡的「彥先」,依據這麼一點點聯繫,就斷為「賀循」,當然還會使很多人迷惑。而因此連接上陸機,也一定會讓更多人對〈平復帖〉的真相繼續討論下去。2006年五月的《中國書法》期刊甚至有人提出──晉代讀書人為表示「榮耀祖先」,不少人都取名「彥先」,「彥先」是晉代文人非常普遍的名字。如果此說成立,〈平復帖〉上的「彥先」就不一定是顧榮或賀循,因此也不一定是陸機的朋友,一千年來定為陸機作品的〈平復帖〉又重新需要釐清真正的作者,或重新定位為晉代某一佚名文人的手跡了。
「佚名」書畫
中國的書畫收藏一直習慣把作品歸類在名家之下。唐宋以前不落款的書畫,陸續被冠上名家的名字。許多幅山水冠上了「范寬」、「郭熙」;許多幅馬,被冠上了「韓幹」;許多幅仕女被冠上了「張萱」、「周昉」。當然,許多「帖」,就冠上了「王羲之」、「王獻之」。
沒有名家名字,似乎就失去了價值,使書畫的討論陷入盲點。連博物館的收藏都不能還原「不知名」、「佚名」、「摹本」的標誌,其實使大眾一開始就誤認了風格,書畫的鑑賞可能就越走越遠離真相。
許多人知道長期題簽標誌為王獻之的名作〈中秋帖〉,其實是宋代米芾的臨摹本,大家也習以為常把宋米芾的書法風格混淆成王獻之,相差六百年的美學書風也因此越來越難以釐清。
〈平復帖〉是不是陸機的作品尚在爭論中,但是作為西晉人的墨跡是比較確定的結論,至少有了時代的斷代意義。
右軍之前,元常之後
明代大鑑賞家董其昌在〈平復帖〉的跋裡說:「右軍以前,元常以後,為此數行,為希代寶。」「右軍」是王羲之,東晉大書法家;「元常」是鍾繇,是三國魏的大書法家。董其昌的斷代很清楚,認為在三國和東晉之間,就這麼幾行字跡,代表了西晉書風,讚美為「希世之寶」。
其實以近代更精準的說法來看,不僅鍾繇的名作〈宣示表〉不是三國原作,連王羲之傳世墨跡也都是唐以後的臨摹,要瞭解晉人墨跡原作的書風,〈平復帖〉就顯得加倍珍貴了。
讀帖
一整個夏天我在案上擺著〈平復帖〉,每天讀「帖」數次。
讀「帖」不是臨摹。「臨」、「摹」都是為了書法的目的,把前人名家的字跡拿來做學習對象。
我喜歡讀「帖」,一方面是因為書法,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「文體」。
「帖」大多是魏晉文人的書信。在三國時,鍾繇的〈宣示表〉、〈薦季直表〉大多還有「文告」、「奏章」的意義。
〈平復帖〉以下,「帖」越來越界定成為一種文人間往來的書信。王羲之的〈姨母帖〉是信,〈喪亂帖〉是信,寥寥二十八個字的〈快雪時晴帖〉也是信,十五個字的〈奉橘帖〉更是送橘子給朋友附帶的一則短訊便條。
這些書信便條,因為書法之美,流傳了下來,成為後世臨摹寫字的「帖」。然而,「帖」顯然也成為一種「文體」。
書信是有書寫對象的,並不預期被其他人閱讀,也不預期被公開。因此「帖」的文體保有一定的私密性。
王羲之的「帖」常常重複出現「奈何奈何」的慨嘆,重複出現「不次」這種突然因為情緒波動哽咽停住的「斷章」文體。在《古文觀止》一類正經八百的文類裡看不到「帖」這麼「私密」、「隨興」卻又極為貼近「真實」、「率性」的文體。
「帖」是魏晉文人沒有修飾過的生活日記細節,「帖」不是正襟危坐裝腔作勢的朝堂告令,文人從「文以載道」解脫出來,給最親密的朋友寫自己最深的私密心事,因此,書法隨意,文體也隨意。
因為書信的「私密性」,「帖」的文字也常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。我們如果看他人簡訊,常常無法判斷那幾行字傳達的意思,每個字都懂,但談的事情卻不一定能掌握。
〈平復帖〉當然有同樣的文體限制。
「彥先羸瘵,恐難平復。往屬初病,慮不止此,此已為慶。」啟功的釋文到這裡都沒有爭議,但是下面一句──「承使唯男」,繆關富先生的釋讀是「年既至男」,王振坤先生再修正釋讀為「年及至男」。
三種不同的解讀,不僅是因為草書字體的難懂,不只是因為年代久遠的殘破,也顯然牽涉到大家對「彥先」這個人的生平資料所知太少。
「承使唯男」,啟功的解釋是「彥先」雖然病重,還好有兒子繼承陪伴。
「年及至男」則是認為「彥先」還在壯年,應該可以無大礙。
因為對於「彥先」這個人始終沒有真正結論,這兩句解讀的歧異一時也很難有即刻定論。
〈平復帖〉一開始提到的「彥先」就有了爭議,後面提到的「吳子楊往」爭議更大。
啟功認為陸機非常欣賞「楊往」,「威儀詳跱,舉動成觀,自軀體之美也。」繆關富先生的釋讀剛好相反,認為陸機要殺楊往。
文字的釋讀,變成依據「帖」上隻字片語,彌補擴大歷史空白,有點像丹.布朗用一點蛛絲馬跡敷衍出一部《達文西密碼》小說,〈平復帖〉近年的討論、爭論越來越大,也像一部推理小說。
「帖」中原始字句的曖昧迷離、若即若離,構成讀「帖」時奇特的一種魅惑力量。
禿筆賊毫,火箸畫灰
我一方面閱讀諸家不同說法,但是晨起靜坐,還是與〈平復帖〉素面相見。細看那一張殘紙上墨痕斑剝,禿筆,沒有婉轉纖細的牽絲出鋒,沒有東晉王羲之書法的華麗秀美、飄逸神俊的璀璨光彩。但是〈平復帖〉頑強勁歛,有一種生命在劇痛中的糾纏扭曲,線條像廢棄鏽蝕的堡壘的鐵絲網,都是蒼苦荒涼的記憶。
「禿筆」、「賊毫」是歷來鑑賞者常用來形容〈平復帖〉的辭彙。「禿筆」是沒有筆鋒的用舊了的禿頭之筆,「禿」是一種「老」。「賊毫」是毛筆筆鋒的開叉,分岔的線,撕裂開來,像風中枯絮斷枝敗葉,彷彿天荒地老,只剩墨痕是淒厲的回聲。
也許還是米芾說得好──「火箸畫灰」。僅僅四個字,彷彿嚴寒的冬天,守在火爐邊,手裡拿著夾火炭的金屬筷子(箸),撥著灰,畫著灰。死灰上的線條,卻都帶著火燙的鐵箸的溫度,〈平復帖〉把死亡的沉寂幻滅與燃燒的燙熱火焰一起寫進了書法。
【2009/09/15 聯合報】

2009年9月13日 星期日

渾脫劍器舞

慢慢讀,詩
渾脫劍器舞 【聯合報╱張錯】 2009।09.13 04:34 am

亂世群魔亂舞,有揮水投泥
裸體跳足的潑寒胡戲
有酒侵酥臉纖柔無限的胡旋女;
緩然抽劍出鞘
獨取裴將軍滿堂勢
頃刻石城橫塞、金錯旌竿
戎裝旗疾如風,旗鼓相當後
那是西河渾脫劍器舞
劍出寒光如彈丸
行人百步目斷魂飛
刃身輕柔抖如堅棒
身隨劍走迴旋搖曳
勢若風雨宛轉迷離
觀者目眩神馳
彷彿勒馬淵谷,片刻弓弦草動
舞者乾坤反覆,電光火石
擲劍入雲引手執鞘承入
雙飛連踢後蹬三胡旋
斷鋼易、斷水難,斷柔情更難
丈餘彩綢兩頭錘雙手交執
以肩作軸,滴溜溜拋出奔月流星
瞬刻白蛇吐信直趨眼前
吞吐間涼颼颼一陣香氣
忽地又彎腰雙足合併綢纏圈繞
猛一蹦腿,錘頭鬆縛若脫殼金蟬
陀螺般在背後團團轉動;
提撩花、胸背花、纏腰繞脖花
當年繁花如煙火,髫齡童子目眩神馳
有人揮毫狂草有人詩後酒家眠
公孫大娘、金吾將軍、李十二娘皆成絕響
千百年一夢雲煙。

附記:杜甫於夔州別駕元持家中得睹公孫大娘弟子的李十二娘舞劍,想起六歲時曾在郾城觀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,「觀者如山色沮喪,天地為之久低昂」,甚至張旭觀後草書長進,而得其神。「裴將軍滿堂勢」為唐代劍器健舞,開元中,金吾將軍裴旻善劍,居母喪,請吳道子畫鬼神於天宮寺,以資母冥福。《宣和畫譜》內載,「道子使旻屏去縗服,用軍裝纏結,馳馬舞劍,激昂頓挫,雄傑奇偉,觀者數千百人,無不駭栗。而道子解衣般礡,因用其氣以壯畫思,落筆風生,為天下壯觀」。此種心手雙暢的神入效果,即文學之「移情作用」。劍器舞亦傳為雙手執丈餘彩綢兩頭結錘而舞。今世文人難得文武兼修,然唇舌槍劍鋒利,亦能以一當百,令人悽惻滿目。
【2009/09/13 聯合報】

2009年9月11日 星期五

體露金風




體露金風【聯合報╱林谷芳】 如果說中國園林是濃縮的鐘鼎山水,日本禪庭園就是靜觀萬物的當下……
龍安寺的枯山水,徹底只有寂然。(圖/林谷芳提供)
【聯合報╱林谷芳】 2009.09.09 04:48 am

如果說中國園林是濃縮的鐘鼎山水,日本禪庭園就是靜觀萬物的當下……

龍安寺的枯山水,徹底只有寂然。(圖/林谷芳提供)
談中國的人文之美,不得不談江南;談日本的人文之美,不得不談京都。談江南,總難免聚焦於園林;談京都,就得會心於禪寺。有人樂此,有人契彼,映現的何止是情性的不同、美感的分殊,更有著文化的分野,以及那生命的取捨。
江南的園林首推蘇州,號稱有二百餘處之多,其中又以四大名園為最,拙政園、留園、滄浪亭、獅子林各有丰姿。而我對拙政園總較相應,因為他得了疏朗二字,能疏才能朗,就因容物乃顯丘壑,不像獅子林既窩居一處,只能以遊戲自狎為樂,生命到此不封閉也難。
其實,江南的園林何止蘇州,無錫的寄暢園又是另一番景象,它較自然而不雕琢,倚山而為,幽靜中有大器,人因此就較不禁閉蕭索。
園林不能沒有山水,但園林之造,常因人無法直接置身山水,只好借助假山假水,可杭州不然。杭州的園林是真山真水,郭莊依湖而建,整個西湖都在懷抱,加以建築更平直自然,在此,就容易身心俱釋;西冷印社自身雖無水,但位處小孤山,登高一眺,西湖如在畫中,這些都非蘇州園林所能得的。
其實,中國最大的園林正是西湖,它沒有圍牆,卻主體自在,也正因沒有圍牆,它才真可以觀、可以賞、可以遊、可以居。
可以觀、可以賞、可以遊、可以居,是中國園林的根柢,也是它的特色。日本也有園林,禪庭園是其中的代表,但卻不可遊、不可居。
不可遊、不可居是立處不同,日本庭園有日本人的素簡,一塵不染,不容隨意,但根本還在禪。
禪當然可以遊、可以居,道原在日常功用間,但雖說二六時中隨處皆可契道,工夫鍛鍊卻還得有個時地,觸目皆是方才可期,而禪庭園正是這鍛鍊之所,在此萬緣放下,唯有靜觀。
靜觀讓花自開、葉自落,儘管仍有灑掃,但人既不直接置身其中,就不直接傷春悲秋,就有一種離於起落的當下。
起落的確是個關鍵。中國園林多因起落而立,仕途不順,憂讒畏譏,所以寓塵市於一隅,借園林以自居。在這裡,既大隱於市,又山林自賞,難怪許多人喜歡園林,因為它正合了一般人的生命需要:出入兼具、進退皆可。
出入、進退是世間法,所以中國園林總儒道一體:一面是山水,道家的自然哲學,抒寫的是生命的情性與美感;一面是樓閣,在此寄寓的是社會的期待,光宗耀祖、五世其昌,乃至於男女有別、尊卑有序都在其中。
儒道一體,或更真切地說外儒內道,原是中國生命的一種特質,儒家的淑世、進取,是中國人間性文化最直接的具現,但秩序、制約,乃至於進取本身,往往讓生命少了呼吸空間,道家就在這裡立了出口,所以中國人進則鐘鼎、退則山林,反名教的道家看似與儒家所示相反,卻在此相輔相成,成就了中國人出入進退的生命。
然而出入、進退,是以入與進為本的,中國的園林因此不在真山真水。雖說大隱隱於市,但多數園林的主人並不在真正的隱,而在難捨市廛,在待機而出,於是園林縱有道在內,但它與中國真正的隱逸文化仍有別,骨子裡還是鐘鼎的,總難免於堆疊。
也因此,儘管中國園林,可以觀、可以賞、可以遊、可以居,但嚴格說來,只得其三,它其實是無法遊的。這不只因為它小,更因它有世俗的眷戀,這眷戀既讓它處於市廛,只好以小做大,借景移位,曲徑通幽,妙則妙矣,卻總有它基本的局限,而如果格局再小,再放不下,就只能在其間自狎了。
的確,園林的主人多不是那揮灑情性的文人,而是仕途退下的官宦。畢竟,真要能遊,自然入於真山真水,真要能隱,就得真正的隱沒:無論是含光混世於市廛,或縱浪悠遊於大化。
如果說中國園林是濃縮的鐘鼎山水,日本禪庭園就是靜觀萬物的當下。在此,即便是無邊飄零的櫻、無盡風光的楓,也只是啟你直觀的當下,也只是映現萬古長空的一朝風月。於是,相對於中國園林的世間性,禪庭園再怎麼美,也是出世間的。出世間不是無視於風月之變,而是因萬緣放下,因入於當下,所以不為世間所染。
在禪,萬緣放下,才能照見本心,而也只有照見這能觀而不動的本心,才能出入於風月。這萬緣放下,這照見本心,雲門的公案說得好:
雲門因僧問:「樹凋葉落時,如何?」
師曰:「體露金風。」
晚秋衰颯,葉落樹凋,正如人繁華盡去,只此一身,這境,在俗是不堪,在道呢?「體露金風」!生命是如此才能赤裸地面對萬物,才能照見自己的境界,也才能因「無一物」而讓隱沒的本心裸露。
無一物在禪叫寂,禪庭園因寂而在,而京都龍安寺的枯山水就因此成為禪藝術的顛峰。
禪庭園不即是枯山水,但枯山水確是禪庭園最特殊之處。日本的禪庭園可以像天龍寺般,倚山而建,有湖有林,楓紅、櫻白,是詩禪風流之所。而枯山水與此相反,沒水、沒山,即便是林木,也頂多是一叢杜鵑、一株楓紅,有的只是那非山、非水──白細砂石的底與其上的幾塊石。
說自然,這當然不自然,但正因如此,乃讓你離於起落。
離於起落,置身龍安寺枯山水就徹底如此,別的枯山水,還在花紅櫻白,還有現象,在龍安寺,卻只有寂然。
很難用言語描述龍安寺的枯山水,它整體本然,置身其中,無所用心,乃一切裸露。
這裸露,這無所用心,當然不是面對事物無相應時的木人石心。龍安寺的寂,來自那斑駁的牆面,來自那素面一體的白砂細石,也來自那「本然就在」的庭園石,有生命的質感,有時間的沉澱,卻繁華落盡,讓你萬緣放下。
人,平時哪能萬緣放下?萬緣放下可以是過盡千帆的繁華落盡,可以是本自具足的不假外求,但總因不再馳求,你才真正看到自己。
看到自己,坐禪的目的就在此,到龍安寺,在枯山水前就是全然的坐禪,更甚地說,龍安寺枯山水本身就是坐禪境界的直現。
學者、畫家乃至於佛門中人談龍安寺枯山水,總喜在象徵意義或手法安排上著眼,問題在禪哪有如此囉嗦、如此作意的!在非作意的事物上以作意解,在現量的世界用比量觀,顛倒何止是緣木求魚。不過,身為禪者,過去我固可直斷這些說法的謬誤,但真實究竟如何,也還得親炙龍安寺才行。
親炙,就直接現前。我喜歡在傍晚關園前到龍安寺,這時遊客已去,枯山水就只枯山水,霎時情盡體露。有深刻坐禪經驗的人,到此也就能體得這枯山水正是禪定境界的直現,而它既是本心直照的外顯,自然就能讓你直見本心。
坦白說,同樣是庭園,同樣將有限事物圍於其中,也同樣具現人文之美,禪庭園與蘇州庭園卻是兩個世界,一邊是萬緣放下的當體,一邊是世情不遂的隱逸。而這樣的隱逸,當然無法求得生命真正的安頓,也所以,要談中國人的安頓,乃非得及於那在市廛、在真山真水間能遊、能隱的生命不可。
但即便如此,沒有不動的心鏡,又如何映照變動的萬緣?如何吞吐起落的雲霞?生命路上,「自己的枯山水何在?」我們也還是要時時自問的。
【2009/09/08 聯合報】@ http://udn.com/